白石岭麻栎树。 记者 刘进 摄
  □ 记者 王晶晶
  车入石台县大演乡，沿新修的乡村公路盘山而上。转过几道弯，白石岭的地标出现在眼前——一株近660年的麻栎树，撑开巨伞般的树冠，树干须五六人合抱，皴裂的树皮纵横如壑，满是岁月的刻痕。
  白石岭是第六批中国传统村落，村内有200余株百年古树。山野溪畔、房前屋后，银杏、楠树、枫树错落其间。村尾那株550余年的古香樟，曾是古道歇脚处，往来挑夫在这里卸担乘凉；村中一株树龄400年的青檀，被誉为“华东第一大檀皮树”。而最醒目的，仍是村口这株麻栎树。
  据史料记载，明洪武四年，舒姓先祖为避战乱从西安迁居至此，见岭头白石耸立，便定名白石岭。聚族而居的舒氏后人，在此繁衍生息600余年，漫山古树多是历代先人亲手栽植。“老辈人说，先祖定居，先种树、再办学，耕读传家的规矩，是和这些树一辈辈传下来的。”50岁的村民舒哨兵指着临溪老宅说。
  这株麻栎树更被赋予特殊的寓意。村子依山而建、地势前低后高，恰似一艘泊在岭头的楼船，麻栎正矗立在“船头”，宛如一根巍巍桅杆。“楼船出峡”的说法因此而生，寄寓着子孙顺流而下、走出大山的期许。舒哨兵摩挲着树干回忆：“我小时候问，为什么村口要种一棵树？长辈说，村子像条船，船头得立桅杆，才能顺风顺水。”
  古树不单是风景与念想，更是村民过日子的依靠。73岁的舒齐春感慨。早年间，看麻栎树何时发芽，便知该下种、该点豆，农时全跟着它走。他记得，小时候肚子疼或感冒发烧，奶奶刮点黄连树皮煮水服下，病就好了。麻栎结籽，落地后大家捡回去做乌褚豆腐，荒年里充饥，如今尝来是忆苦思甜。
  正因为古树养人，护树才成了白石岭代代相传的规矩。说起这规矩的来头，舒哨兵打开了话匣子：早年间有人砍树烧柴，古树遭到破坏，族长便立下严规——私砍古树者，罚请戏班唱大戏。相传有人故意怂恿族长的儿子上山砍树试探。族长知情后勃然大怒，当即在宗祠敲锣召集全村，自掏腰包请来戏班、杀猪宴客，并当着众人把儿子绑在树下，依规严加惩戒。这一绑，确立了护树的铁律，也将生态理念深深植入了每个村民的心里。
  数百年过去，惩戒方式从罚戏演变为罚放电影、罚做义工，古树保护也被郑重写进了村规民约。舒哨兵记得，儿时顽皮在一棵樟树上刻字，被长辈当场喝止：“樟树能驱蚊纳凉，树下是过路人歇脚的地方，伤树就是坏了全村的阴凉。”护树的种子，就这样从小种进了孩子心头。
  古树生命力固然顽强，却经不得半分人为疏忽。前几年白石路整修拓宽，村民最惦记的就是这株老麻栎，生怕路面水泥硬化封堵树池、土壤板结，闷坏了地下盘绕的根系。村里第一时间请来林业专家现场勘查，这才发现年深日久，树干已被蛀出树洞，部分腐木若不及时清理，整棵树都有风险。专家当即建议纳入古树名木保护专项，以修路为契机，量身定制一整套修复方案。
  “根系防护上，拆除树周边硬化地面，换填黄土，土层中铺设十余根带孔PVC管保障透气，从根源上解决了土壤板结问题。”石台县林业局大演乡林业站副站长汪涛介绍，树体修复则是清理树洞腐木，喷施药剂杀虫防腐，搭建支架支撑，主干和侧枝以软拉纤加固，增强抗风雪能力。最巧妙的是，在树干底部开了一扇小窗，“既能通风又能排水，就像给古树装了个‘呼吸阀’。”
  古树在精心呵护下重焕生机，古村也依托这一棵棵老树，悄然抽出了振兴的新枝。
  谁能想到，古村曾因大山阻隔深陷贫困。年轻人纷纷外出，几十栋老屋只剩不到十户常住，日渐凋敝。为留住古村风貌、盘活老屋资源，当地依托两百余株古树和保存完好的徽派建筑群，将白石岭打造成摄影和书画写生基地。今年6月，白石岭入选“首批精选美丽中国打卡点”，名声越来越响。
  推开“古树咖啡”的木门，咖啡香与淡淡茶香交融。主理人李永红说：“ 就是看中旁边这棵参天大树，我们把本地富硒茶融入咖啡，让行人坐下来品尝。”游客朱丹丹说：“坐在这里看树，阳光洒上去金灿灿的，能感受到大自然顽强的生命力。”
  2023年，总投资1.2亿元的“原生宿集”民宿项目启动，采取“拆、改、留、提升”的方式，保留石基木构的外观，植入智能卫浴和地暖，让古民居留得住老味道，又不失现代便利。如今16栋民宿全部投用，旺季时需提前半个月预订。“每栋楼几乎都能望见古树景致，游客来了都爱问它们的故事。”原生宿集负责人陈善祥说。村民们也在古树下摆起小摊，卖茶叶、干豆角、梅干菜等自家山货，在家门口有了一份收入。
  “村子离了古树可不行，这些老树就是村子的根。根在，村子的底蕴就在。”望着枝繁叶茂的麻栎树，舒哨兵眼里满是期许。山风过处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600年的时光在回应——守好根脉，自有新颜。